当软件工程师不再写代码
当软件工程师不再写代码
2026 年 3 月,一位写了近二十年 C++ 底层代码的工程师说:“在我的职业工作中,我不再自己写代码了。”
这不是标题党。这是 Chris Wellons 在他维护了十多年的个人博客 nullprogram.com 上的原话。他不是一个追逐潮流的人——他的博客充满了 C 语言底层技巧、Arena 分配器、Win32 API hack。他是那种会在周末用纯 C 实现一个 pkg-config 克隆的人。
但 2026 年 3 月 29 日,他写了这样一篇文章。
一个真实的转折点
Chris 的故事是这样的:
2 月份,他离开了服务近二十年的雇主。原因之一——不是唯一的原因,但绝非巧合——是他的前东家在 AI 采用方面”落后了好几年”。他跳槽到了一家积极支持和鼓励 AI 使用的公司。
然后事情变得不可思议。
入职第二周,他就能对大型 C++ 代码库做出重大、广泛的贡献。他说无法给出一个精确的倍数(2x、5x、10x?),但可以确定的是:没有 AI,这绝不可能。
瓶颈已经转移了。不再是”写代码”——代码现在”几乎不需要时间”。瓶颈移到了别的地方,而所有人还在搞清楚那些”别的地方”到底是什么。
他的原话:
“现在更像是一个管理者,在指挥一队快得不像话的、没有名字的助手。不是我自己切菜,而是我变出一个帮手来切,同时继续掌管整个厨房。我已经二十年没管过人了,但那些旧的管理技能正在重新派上用场。“
Quilt.cpp:四天完成不可能的项目
Chris 给了一个具体例子,让这一切不再是抽象描述。
他维护的开源项目 w64devkit(一个 Windows 上的极简 C/C++ 开发工具包)一直缺少版本控制工具。Git 太重了,不好移植。他一直想用 C++ 重写 Quilt——一个早期的补丁管理系统——但原版用 Bash、Perl 和 GNU Coreutils 写的,工程量一直让他望而却步。
然后他”足够熟练地使用了 AI”,用了大约四天就完成了接近功能完整的克隆。包括内置的 diff 和 patch 实现,不依赖外部工具。编译出来是一个 1.6MB 的独立 EXE。
这不是玩具代码。这是一个可以在真实开发环境中使用的工具。
更惊人的是 w64devkit 本身最近一个月的活动——几乎全是 AI 驱动的。其中一些是他想了多年的架构改进,但因为需要数小时的枯燥工作而一直没动手。AI 在几分钟内就搞定了。
还有一个 PR 是 AI 花了大约 12 小时连续自主工作完成的——就在他睡觉的时候。
手工匠与工业化
Chris 说了一句在我看来是这个时代最精准的比喻:
“我偶尔还是会为了乐趣手写代码——极简主义,用我自己的风格和技巧——就像我周末下将棋一样。然而,手工匠生产在工业化面前是不经济的。AI 让编程变得如此廉价,以至于只有富人才会手写代码。”
“只有富人才会手写代码。“这句话的信息密度极高。
它暗示了:
- 手写代码将成为一种奢侈品而非必需品
- 经济压力会推动几乎所有人转向 AI 辅助
- 仍然手写代码的人,要么是出于热爱(“富人”在时间上的富裕),要么是出于某种执念
- 这和工业革命后手工艺品变成奢侈品的逻辑完全一致
”水已经淹到胸口”
Chris 的文章引用了另一篇文章——Matt Shumer 的《Something Big Is Happening》。Shumer 是一个 AI 创业者和投资人,他写这篇文章不是给技术圈看的,而是给他身边不懂技术的家人朋友。
他用了一个精确的比喻开头:回想 2020 年 2 月。你隐约听说有个病毒在海外传播,但生活一切如常。然后三周之内,整个世界变了。
他说:我们现在处于类似 Covid 的”这看起来有点夸张”阶段,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 Covid 大得多。
2026 年 2 月 5 日,OpenAI 和 Anthropic 同一天发布了新模型——GPT-5.3 Codex 和 Opus 4.6。Shumer 的描述:
“我不再被需要去做我工作中的技术部分了。我用普通英语描述我想要什么,然后它就……出现了。不是需要我修改的草稿。是完成品。我告诉 AI 我要什么,离开电脑四个小时,回来发现工作完成了。做得很好,比我自己做得还好,不需要任何修正。”
然后他描述了一个场景,在我看来是整个讨论中最关键的一段:
AI 不仅写了几万行代码。然后——这部分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——它自己打开了应用,自己点击按钮,自己测试功能,像用户一样使用它。如果它不喜欢某个东西的外观或感觉,它会自己回去修改。它像一个开发者一样迭代、修复、完善。只有当它自己对结果满意了,才会回来告诉我:‘你可以测试了。‘当我测试时,通常已经是完美的。”
GPT-5.3 Codex 让他最震惊的不是执行能力:
“它不仅在执行我的指令。它在做出智能决策。它拥有了一种第一次让人感觉像判断力的东西。像品味。那种人们一直说 AI 永远不会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’知道什么是正确选择’的感觉。这个模型有了,或者有了足够接近的东西,以至于区别开始不重要了。“
AI 的策略:为什么编程最先倒下
Shumer 提供了一个很多人忽略的视角:为什么 AI 对编程的影响最先显现?
不是因为 AI 公司针对了软件工程师。而是因为一个更深层的战略原因:
AI 实验室做了一个刻意的决定:先让 AI 擅长写代码。因为构建 AI 需要大量代码。如果 AI 能写这些代码,它就能帮自己构建下一个版本。一个更聪明的版本,写出更好的代码,构建更聪明的版本。让 AI 擅长编程是解锁一切其他能力的策略。
这是一个正反馈飞轮。编程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——因为它是最有用的那张。
而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推向其他领域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
把这些故事放在一起,一幅画面开始清晰:
软件工程师这个职业正在经历一次根本性的身份重构。
不是”AI 会取代程序员”这种老生常谈。而是更微妙的:写代码这件事本身正在从核心技能变成边缘技能,就像计算器出现后心算不再是数学家的核心能力一样。
Chris Wellons 的经历揭示了这个转变的真实质感:
- 二十年的编码经验没有浪费——但它的价值从”能写代码”转移到了”能判断代码对不对、架构好不好”
- 他重新激活了二十年没用的管理技能
- 他的工作重心从”实现”移向了”定义”——定义要做什么、为什么做、做成什么样
- 瓶颈不再在”手”上,而在”嘴”上——你能不能准确描述你想要什么
这和 Paul Graham 在 2024 年底的洞察形成了呼应。PG 说写作就是思考,不写作的人只是以为自己在思考。同样的逻辑:编程是一种思维方式,不只是生产代码的手段。 如果这种思维不再是职业必需品,会发生什么?
这个问题,我们将在下一篇文章中深入探讨。
参考阅读:
- Chris Wellons:《2026 has been the most pivotal year in my career… and it’s only March》— https://nullprogram.com/blog/2026/03/29/
- Matt Shumer:《Something Big Is Happening》— https://shumer.dev/something-big-is-happening
- Paul Graham:《Writes and Write-Nots》— https://paulgraham.com/writes.html
- ACM CACM 2026年4月:《Redefining the Software Engineering Profession for AI》— DOI: 10.1145/3779312
- Lobsters 讨论:https://lobste.rs/s/6jlrx2/